八叔

怎样，都是活着！

——题记

有一天。清晨，我正在阳台上伸懒腰。手打开，嘴微张，突然定格了数秒。我看见了一个疯子：头发散乱，上衣敞开，一脚凉鞋，一脚棉拖，不停地用脚跺地，眼神迷茫、无光，低声胡言乱语，一般的疯子模样。——他，竟会疯了？在我发愣的工夫，他竟转身冲我笑笑，仿佛还叫了声“二丫”。
没疯就好。我叹了口气，醒了。

“八叔最近怎样”，刷牙的时候，我满口的泡沫，含混不清地问在我旁边晃悠的老祖母。
我每天只要一出现，老祖母就开始在我旁边转悠；拄着一根老拐杖，笃笃笃；不时找准时机数落我刷牙的方式和泡沫飞溅的不合理问题。听我这么问，奇怪地看了我一眼，“谁？小八……在你哥厂里看门呗，还能怎样。”
那一眼看的我心里有点颤，玩笑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就有点后悔：“我梦见他疯了，样子怪搞笑的。”
老祖母拿拐杖头点点地，一脸的严肃，“二丫，胡说什么。好着呢”，大约觉得他也好不到哪去，自己圆着说，“不好么也不坏，咋能疯了。”
“不是做梦嘛。”我转过身不理她。笑笑。

八叔大名就叫小八，排行第八的缘故。大约是落魄的人常被看不起，大人小孩看见了就都一脸冷漠地叫声小八。
人前，我还是礼节性地叫声八叔，人后我也随着叫小八。不过人后提起他的机会实在不多，我可没兴趣跟一帮老头老太嘲笑的落魄和懒惰——人们提起他的功用大抵如此——没有恶意的取乐。

我们两个家族照理应该是挺近的，搞不清楚的老亲关系。一开始是他们家显赫，没把我们放在眼里。后来突然落魄了，我们就开始有点轻视他们。好象几十年前他家父辈造屋的时候借走我家350块砖头，一直没还，我家老祖母便记了仇，当然只是记老辈人的仇，对小八这个不争气的晚辈还是有点同情的。
我们两家孩子的关系倒是可以的。他的二女儿比我小一些，一直让我教作业，可惜有一回来玩，手里居然提着一副麻将牌，老祖母看见真正生了气，“小小孩子不学好！”从此不让她进门……我倒还是要去的。偶尔偷偷借点她小钱——她喜欢吃，可是没钱。

还是先说说小八的家史吧。说过了，他的父辈原是这“显赫”的人家。早年，其父在上海滩闯荡，打下一爿店面。在那个年岁，在这个乡村，可是个了不得的事业。但那都只是一时的风光。真正的一夜之间，赌博成瘾的父亲就将家当败了个精光。那原本可是个金戒指用升箩搬的人家。
她的母亲也是这里难得一见的优雅女人，几十年过后，仍时不时有人回想起她当年穿旗袍、踩高根的窈窕模样。她的出名还在于她的生养，十四个半的数字至今没人打破，以后更是无人可及。数字可观，成活率却不高，天灾人祸的只养活了小半，活着活着就又去了些，最后只剩下哥俩好：小八和宝宝。宝宝大名叫根宝，头大，又叫大头宝宝。

扯远点，先提下宝宝同志。大头宝宝的臭脾气是出了名的，有人家的小孩哭闹不休，只要说声大头宝宝来了，马上闭嘴不闹，乖乖睡觉。有一回喝醉了酒，路旁一人家的小丫倚着窗框叫了声大头宝宝，他把人家的窗框拔掉，把小妞拎了出来。那时的窗框都是木制的，用点蛮力拔掉没有问题。
最后导致一场恶战，场面极为凶险。女人的数说、小孩的哭闹、众人的围观。拍个特写镜头大约是能得奖的——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。
由此观之，此人影响之大。一向都是别人的谈资。后来生的儿女又出了种种状况。背后总免不了被人贬损几句。但终究没有小八的影响力大。

小八被人关注是因为穷和懒，懒惰导致的穷困。前后老婆全跑了，活了半世人生，到最后，成了孤家寡人，还是个穷极了的孤家寡人—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
我每天下班经过，他都倚在门口张望。我想起了乌龟，隔壁的阿婆说是缩在洞里的蟹。都挺生动的，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。

他原先的日子也是过得去的。比一般的人还多有过一个老婆。头一个温婉善良，原是愿意跟着他好好过日子的。可惜他赌博成瘾，又不好好工作。眼看生活无望，那个女人抱着小孩回了娘家，恩断义绝。妻儿走后，他安分守己了很长一段时间。后来还娶了个懒惰却漂亮的女人。
遇见第二任老婆大概是因为他的一点点善。这个故事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。版本是这样的：有一次他陪母亲去看病，看见一个女人因为没人签字而不能打胎。他就跑过去签了。然后就成了他老婆。很简单的故事。
日子就这么往下走着。

女儿初中没毕业进了附近的服装厂——在乡下这是常事，不稀奇。三人养三口，极容易的事。虽是吃光用光身体健康，但生活是可以过下去的。但，人的根性的东西总免不了要冒出来。一家三口都是一样的毛病，吃不了苦，享得了福。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，没有一个能干长的，后来干脆就在家歇着了。然后，事情仿佛又是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变故。妻子跑了，女儿也跑了，跑得无影无踪。后来传言说是妻子看上了别的男人，女儿就顺便嫁给了那男人的儿子。原就没有什么证书束缚的，走就走了，干脆彻底。

一个人的日子起初也还是能凑和过的。没钱的时候就干点零工，东家侄子，西家老表，总还是能借来点面子的。后来生了点病，突然就什么都不想干了。附近棋牌室流行，弄的好的话很赚钱——小八便又有了主意——弄来两只麻将机，一只空调，七拼八凑，棋牌室便勉强开出来了。为此他还得意了一小段时间，轻省的活计。
我曾经看见他在门口显眼的地方写了行小字：欢迎光临，谢谢帮忙的语句。觉得他有点可怜，但又同情不起来。棋牌室的生意并不好，赚的小钱也只够糊当天的口。我天天看见他缩在门口张望，在别人家门前转来转去，偶尔也能被他拉来些人。拉来的人，赢了钱自然是不会有什么的，输了钱的男人的婆娘便不会轻饶了他，当着他的面说一句句难听的话。这个时候我倒有点同情他。但也不会掺和帮他说好话——不关我事。

突然有一天，麻将机、空调全被搬走了，搬的人骂骂咧咧，小八起初还敢大声回应，后来小声哀求，再后来没话了。这才知道东西竟都是赊来的——自然没钱还。
日子眼看要过不下去了。他却没有半点要改变的迹象。
亲兄弟宝宝是帮不上忙的——宝宝脾气大，他也不敢开那个口。大侄子欠了几十万逃了，大侄媳妇跟人跑了，小侄媳妇生重病了……嫂子那倒是偶尔能借点日用品，也挡不了多大的风。当然，穷人家也是有几个富亲戚的。虽说救急不救穷，愿意救穷的也还是有个把的。偶尔有亲戚送点小钱，维持下生活。后来，就有亲戚介绍他进厂，挺轻省的差使。做了两天却又缩回来了。据说是老板说了他一句什么。反复如此，救急的人也就没有了。而村里给的补助是要到过年过节的时候的，也只是数百小钱。
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了。

有一天我下班经过他家门口，他叫了我声“二丫”，一脸讨好的神情，“你进来坐一下吧，有件事想找你商量商量。”
我进去的有点勉强。三间半的屋子，很逼仄，砖地有些潮，满院的杂草，屋子里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味道，很压抑。
他搬了张最好的凳子，还用袖子擦了擦，“二丫，坐坐。”
我不坐，“八叔，有什么事你快说吧，我赶着回家吃饭呢。”这话倒是真的，午饭吃的早，下班又太晚，饿了。
他来回搓着手仿佛有些为难，“你瞧，八叔窝囊的，都没米下锅了，想借100块钱救救急。真是……我尽快还你的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，赊的米我看见被卖米的拎走了。
总不能看着他饿死吧，再加上小时候和她二女儿的那点情意——我抽了两张老人头递给他，“拿去。没指望你还。”
他竟不接。脸上微微有了点怒色。但尊严是不能当饭吃的，况且他也知道我终究没恶意。怒色一闪即逝，脸上又堆满了笑，“二丫，我一定还你的，”语气是摇晃的。

过了两天，傍晚，他又晃来了。在我家门口晃悠，仿佛不敢进来。老祖母看见他，说，“小八子，进来吧。”
他便慢慢蹭了进来，“婶娘”，叫得很客气，“大哥在不？我，我找他有点事说……”
“你来的不巧，今天外面吃饭，没有个九点、十点不回的。”
小八大约有点失望，脸色老祖母是读得懂的，“小八子，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吧，我做得了主……”转眼看见我，突然又补充了一句，“我要做不了主，二丫也能做主……”
小八蹭了半天，终于开了口：“听说二丫大表哥厂里缺个门卫。”
表哥的厂里确实要个门卫。做一天休一天，当班那天管饭，一个月700块——在门卫里这个待遇很不错了。

这事我还真能做主。大表哥的主大表嫂都做不了，但我却可以。我们兄妹俩的感情一般人还真不明白。
但我却并不怎么愿意帮这个忙。我不能给表哥找麻烦。老祖母话凶，心却是很善的：“二丫，你就去说说吧。”——竟是难得一见的商量的口气。
看我终于点了头，转向小八，用力拿拐杖头点着地，笃笃笃，“你去了好好干，别给二丫丢脸。”——经常看见的凶相。
小八讪讪地答应着。话语居然很真诚：“我一定好好干，一定一定。不给二丫丢脸。”
看着他转身走远，我忍不住笑，“你瞧你刚才说的什么话，什么‘别给二丫丢脸’，好歹他也是长辈。”
忍不住都笑了。
……

“你咋会梦见他疯了呢。”喝粥的时候老祖母还是有点计较，多少还有点不放心，“要不，你一会打个电话你哥问问，那小八干得咋样，不至于又跑了吧？”
“知道啦。跑不了。再跑不饶他。”——“二丫，不许嘴凶。”老祖母又严肃起来。

大表哥的电话倒是打过来了。仓库里的缆线被人偷了，价值不小。都怀疑是小八干的。想开了他，当然还是要问问我的意见的。
我说还是等等吧，以前不也一直丢东西嘛，你这回让你的警察兄弟好好查查，查出贼偷再说。如果真是他，就开了；不是他，就换岗。
换岗？表哥好像有点吃惊。——对，给他个别的工作，门卫要换成专业的保安。——好。表哥依你。——我要监督的。——好，好。

事情就这么过去了。小偷后来被抓住了，竟然是生产科长的内侄。后来就让小八负责后勤，烧水、扫地、乱七八糟。一月加了50块钱工资。据说干得挺卖力。
他大约知道再不卖力是真要死人的。——日子便这么慢慢过下去了。
可我这心里还是偶尔会有点不放心。

[ 本帖最后由 格格 于 2008-10-10 16:31 编辑 ]

呵呵，惭愧得很，只有一个部分，等雨斑来看看，当然还有其他的老师们。
第一次写这样的东西。
惶恐

[ 本帖最后由 格格 于 2008-10-1 23:38 编辑 ]

本来的目标是写两个乡村小人物，一个是老妇人，装疯，动机居然特别简单，就住我们隔壁，与疯子（虽然是装的）为邻，很有感想。写了点，扔在那。
小八也是我们那真实的一个人，很有点写头，写了点，也扔在那。
真是惭愧无地，没有水平，写出来的没有他们真实本身精彩，

[ 本帖最后由 格格 于 2008-10-1 23:30 编辑 ]

草稿 不要给我吃鸡蛋啊

[ 本帖最后由 格格 于 2008-10-10 15:51 编辑 ]

[ 本帖最后由 格格 于 2008-10-10 15:52 编辑 ]

草稿二，第四种情感：
亲密但不暧昧。一切都有分寸。在亲情之边，爱情之外，比友情深厚的第四种情感。
——题记

    很简单的一个故事。简单的有些幼稚。
是一个关于她和他的故事。没有任何的风花雪月，没有任何的玫瑰色彩。其实在开始的前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匆匆收尾。
转身，不再说再见。
贴的时候发现家里的电脑只有最初的版本，新的在办公室里。
算了，歇了，晚了，伤死了皮肤

[ 本帖最后由 格格 于 2008-10-1 23:43 编辑 ]

待续,细品!

格格在出填空题，想考考诸位网友@@@@@@@其实，最终的答案，还藏在二丫的电脑里呢

第二个草稿先不贴了
八叔的草稿
各位前辈不要扔鸡蛋啊
没写过这文体

人物多，要净下心来慢慢看